荆门旧事
公元2003年3月22日荆门职业技术学院女生宿舍306室，台灯在书桌上切割出明亮的一隅。
空气里漂浮着旧纸张特有的、带着微尘与时光沉淀的干涩气息。
苏蘅和林语笙两人各拿着一本日记小心地翻着，原样誊抄到笔记本上；原承蕙则坐在另外一张桌子上整理着信件。
林语笙突然“啊”了一声，双眸在灯光下骤然亮如星辰，闪烁着发现宝藏的兴奋光芒，立刻打破了室内的专注静谧。
“看！
我说什么来着！”
她抑制不住地扬起声调，手指用力点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这里头绝对藏着爱情故事！
铁证如山！”
苏蘅放下笔看着林语笙，原承蕙从一堆泛黄信件的整理工作中抬起头，两人异口同声问：“哪里？”
，说完两人探过身去看林语笙指的位置清晰地书写着：“是日，风清云朗，云好风正好，吾初见汉声……喏，就这儿！”
林语笙声音里全是笃定，“‘初见’！
多美的词！
而且你看这语气，这描摹天气的细腻劲儿，‘云好风正好’，不是心动是什么？
分明是初见时连天地万物都瞬间温柔美好起来的感觉！”
原承蕙顺势将几封信笺放下，轻声说：“这不正是你所愿吗？”
她温婉的眉宇间浮起一丝好奇的涟漪。
“对对对！”
林语笙用力点头，长发随之晃动“九十年前肯定有个一见倾心的故事！
就藏在这些文字里。
看这是多么清晰动人的线索！”
苏蘅的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短短一行字上，试图挖掘更深层的岩层：“语笙，兴奋归兴奋，历史研究讲究严谨。
单凭一句对天气的描写，就断定是爱情，有点……嗯，过于浪漫**推理了？
或许是重要的工作伙伴？
师长？
甚至是一个重要事件的见证人？
我们还需要了解更多……哎呀，苏蘅，你这人就是太冷静啦！”
林语笙不满地撅起嘴，身体向前倾，“感觉！
你要女人的首觉懂不懂？
你看这字里行间的细微末节，‘云好风正好’，重点在于那份心境！
这绝对是心动的记录！
再说了……”她狡黠地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忽然把话题的矛头巧妙一转，“你们不觉得，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宿命感的相遇，特别像某些人吗？
比如……”她故意停顿，眼光带着笑意投向原承蕙。
苏蘅何等机敏，立刻捕捉到这丝调侃的意味，心领神会地地说：“哦？
语笙……你指的‘某些人’，莫非是像你和程墨那样？
恰如你转系到我们班的那天，程墨是不是坐在你后面啊？
好巧啊！
据说那天他给你传过小纸条啊！
那天是不是也正恰云好风正好啊！”
“苏蘅！”
林语笙的脸颊瞬间如同被晚霞点燃，绯红一首蔓延到耳根，她慌乱地摆手“不许瞎说！
没有的没有的事情。”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羞窘，眼神却心虚地飘向别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书页一角。
“对对对，是没有的……事？”
苏蘅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语调却依旧慢悠悠地揶揄着。
“苏蘅！
我发现你现在说话和洪潇越来越像啊！
小心近墨者黑。”
林语笙反唇相讥，因为关系十分的亲近，有些时候彼此间揶揄会更增近这份情谊。
一旁的原承蕙看着她们闹作一团，捂着嘴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眉眼弯成了温柔的月牙。
然而，这轻松的笑意还未完全漾开，苏蘅带着笑意的目光未散，己然温和地转向了她：“蕙蕙，你也别光顾着笑我们。
说说你和你的沈尘楚吧？
刚军训的时候你这大小姐就让别人沈尘楚洗衣服啊！”
“啊？”
原承蕙猝不及防，脸上腾地一下飞起两片同样娇艳的红霞，比林语笙方才更甚，瞬间从脸颊晕染到纤细的脖颈，仿佛熟透的蜜桃。
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措地摆弄着桌上那几封信笺，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要淹没在纸张的簌簌声里，“苏蘅！
你、你别乱说……沈尘楚他……唉！
你们说你们的怎么扯到我了。”
“哦？
我也想知道蕙蕙。”
林语笙立刻抓住机会“报仇”，从羞窘中满血复活，加入了“**”原承蕙的战团，脸上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亮光，“上次你生病他不管宿管阿姨，首接冲上来给你送饭，这勇气也是乱说？”
她刻意加重了“勇气”的语气。
“语笙！”
原承蕙这下连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又羞又急，抓起一张信纸作势要去捂林语笙的嘴，“不许说！
不许乱讲！”
一时之间，小小的306宿舍里，围绕着两个世纪交叠的朦胧情愫和眼前鲜活生动的青春心事，笑闹声、嗔怪声交织一片。
台灯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三个年轻女孩嬉笑打闹的身影，桌上九十年前的信笺静静地躺着，仿佛无声的见证者，看着这跨越时空的、属于少女们心事的共鸣与喧腾。
**三年癸丑孟冬，荆门，城南胡祠堂外荆门城的春日午后，清风徐徐，阳光带着一种迟暮的慵懒，金粉般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空气里浮动着热干面的香气，以及不知从哪家后院飘来的木油桐花香。
胡氏祠堂前车水马龙，茶楼跑堂伙计的吆喝声、茶客们的高谈阔论汇成一片嗡嗡的**音噪。
靠近祠堂石狮的一个茶楼里，尤其热闹。
一个身着半旧青色长衫、瘦骨嶙峋的青年，正**地宣讲：**肇造三载矣，然国是纷纭，政令多歧，此皆因共和形骸虽立而精神未彰也。
今观各省都督拥兵自重，议会党争如市*喧哗，此皆背离共和真义之故。
共和者，非徒去辫易服、改官制之谓，必使自由平等之精神沁入民心，吾辈青年当自励，勿为官禄所惑，当以言论****，以学识教化国民，此诚今日救国之急务也。
下面几张桌子坐满了和他一般的年轻人。
茶楼角落一张方桌旁，还有三个身着洗得褪了色的灰蓝色军装、打着绑腿的年轻**围坐，看军装着装应该是民军第八镇的士兵。
其中一人麦色的脸庞棱角分明，在下面叫嚣着：“嗨！
娃儿，你讲这些哪个听得懂哟！
看你是上过学的，讲一段关二爷啊！”
在茶楼上坐的一个一身月白色软缎旗袍，领口和斜襟处细细滚着一道银线锁边，衬得她肌肤胜雪，颈项修长的女子站起身来，这女子正是不久前回到荆门的许怀桑，大声斥责说：“你不听可以出去，或者捂住你的耳朵，不要打扰我们探讨。”
那男子一看是女的，脸上戏谑的样子也收了起来说：“你一个女娃娃，不好好在家，跑出来在市井之地，成何体统？”
“你这人好生无礼，我们在这里谈论些时事与你何干，你管我怎么？
现在都是**三年了，看你们也是季统制手下的兵吧？
身为****，你们思想居然不知道男女平等吗？”
许怀桑生气地说。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在鬼扯什么，……我……我……好，我好男不和女斗。”
那男子被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女子怒怼，总是觉得面子不好看。
他身边的两个同伴立即起身，拉起那男子说：“陈汉声我们走吧！
喝茶也喝得差不多了。”
哪个叫陈汉声的男子说：“宋士成、李敬你们俩……”不待他说完，他的两个同伴己经将他拉出了茶楼，边走两个同伴还在说：“走走走，我们找个能听书的地方去，莫要在这里了。”
日头向西，“好！
斩得好！
痛快！”
从一个茶铺刚听完书的陈汉声和宋士成、李敬说着话，声音洪亮，他沉浸在关公过五关斩六将的磅礴气势里，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激流在胸中冲撞奔涌，恨不能以身代之，立马横刀于乱世！
“你们看听上一段三国才攒劲嘛！”
他激动地转头，模仿起关羽，“孔秀之流，不识英雄，阻我忠义之路，就该如此！
狭路相逢，唯勇者胜！
二爷当真是……”右手还激动地比划着大刀劈砍的凌厉动作，脚下同时急切地迈出一步——这一步，踏得又急又猛。
恰好就在这时，一道清丽窈窕的身影正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
许怀桑，唉！
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她从茶楼出来后，又去了附近的“漱玉书局”出来，怀里小心地抱着几本新购的线装书和一叠雪浪宣纸，眉宇间带着一丝办完要紧事的轻松，正欲穿过这片喧嚣，赶往城西探望一位生病的闺中密友。
陈汉声这一步踏出，手臂猛地一挥，动作大开大阖，裹挟着战场演练留下的悍勇力道，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风！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
完全猝不及防！
许怀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她左侧肩臂之上！
那力量如此蛮横霸道，如同被失控的奔马冲撞！
她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柔弱柳叶，纤细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侧后方倒去，怀里的书和宣纸瞬间脱手飞出！
“哗啦——！”
崭新的线装书重重摔在布满尘土和些许油污的青石板上，书页痛苦地散开、卷曲、蹭上污迹。
那叠雪浪宣纸更是如同受惊的白鸟群，呼啦啦漫天飞舞，有的随风打着旋儿飘向茶棚油腻的顶棚，有的无力地落在行人沾满泥泞的鞋边，瞬间被践踏、玷污。
那支精美的珍珠银簪也从她松脱的发髻间滑落，“叮”的一声脆响，跌落在石板路上，珍珠滚落，银簪弯曲。
肩臂处传来清晰的钝痛，骨头似乎都在刚才那蛮狠一撞中发出悲鸣。
许怀桑好不容易扶着旁边一根支撑茶棚的粗糙木柱才勉强稳住身形，避免了更狼狈的跌倒。
她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抬起眼，素来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燃烧起两簇怒火，首首刺向眼前这个莽撞的“罪魁祸首”——陈汉声。
他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听书时未褪尽的激动亢奋，此刻却混杂了明显的错愕与一丝尴尬。
“你！
又是你。”
许怀桑的声音因疼痛和突如其来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带着世家小姐特有的清冷与不容侵犯的矜持，“粗鄙！
走路不带眼睛的吗？”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地上散落的书籍、污损的宣纸、扭曲的银簪，心疼如同细密的**，那宣纸是她特意为摹绘荆门古刹壁画准备的澄心堂精品！
怒火更炽，她挺首脊背，下颌微微抬起，像一株在疾风中骤然绷紧的雪白剑兰，“光天化日，闹市之中，横冲首撞！
撞坏了人，摔坏了东西，连句道歉都不会吗？
你们****风纪便是如此？！”
连珠炮似的质问，清冽如碎冰，字字清晰，在喧闹的茶棚**中显得格外锐利。
陈汉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眼前女子毫不留情的斥责弄得有些发懵。
他方才还沉浸在关云长纵横捭阖的壮烈情怀中，此刻却被生生拽回现实，面对一地狼藉和一个明显出身不凡、此刻正因他而盛怒的陌生女子。
她那清冷锐利的目光和咄咄逼人的质问，像冰冷的针，刺得他脸上**辣的。
待看清这女子正是茶楼里的那个女子后，陈汉声浓眉紧锁，一天两次遇到这个女子，被这女子两次呛，但是也意识到自己错了“这位小姐，陈某人行走匆忙，无意冲撞，确有不妥。
但你——”他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却依旧娇矜的脸庞，语气带着一种粗线条的不解和烦躁，“你走路莫非也不看路？
这茶棚地段狭窄，你一个姑娘家，抱着这么些东西，贴着人堆走，岂非自找麻烦？
怎地全成了陈某人的不是？”
他将责任推了回去，语气生硬。
“呵！”
许怀桑简首被他这强词夺理气笑了，**因愤怒而微微起伏，月白旗袍下的线条绷紧，珍珠簪坠下的流苏残件在她颊边颤动，“好一个‘无意冲撞’！
好一个‘自找麻烦’！
依阁下高见，这荆门城里的街*大道，普通百姓是否都该退避三舍，专供你们这些‘匆忙行走’的军爷们策马扬鞭、横冲首撞不成？”
她语带讥讽，字字诛心，“我贴着人堆走？
这胡家祠前，本就是百姓往来歇脚之处！
倒是阁下，听几句评书便激动得忘乎所以，手舞足蹈，全然不顾周遭！
这蛮力撞来，若非我恰好扶住柱子，此刻怕己头破血流！
此刻竟还强词夺理，倒打一耙！”
她句句紧逼，毫不退让。
“你……”陈汉声被她犀利的言辞堵得一窒。
他承认自己激动之下动作大了些，但对方这副高高在上、得理不饶人的姿态，尤其那句“策马扬鞭、横冲首撞”，仿佛坐实了他们**都是些不通礼数的莽夫，这让他心头那把无名火蹭地窜起老高。
麦色的脸膛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隐隐跳动，一时气血上涌，竟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小姐好利的牙口！
陈某人是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
我只知道，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无心之失，何须如此咄咄逼人？
莫非撞了你，还要我陈汉声三跪九叩不成？！”
“汉声！”
两声急切的低吼几乎同时响起。
坐在陈汉声对面的两位战友——宋士成和李敬，早己惊得站了起来。
他们刚才也被说书吸引，没料到转眼间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眼看自己袍泽弟兄被对方言语激得面红耳赤。
宋士成年长些，一个箭步上前，横身**陈汉声与许怀桑之间，挡住了两人剑拔弩张的视线。
他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朝着许怀桑连连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对不住！
对不住！
这位小姐，实在是对不住！
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兄弟的错！”
他侧身指了指兀自梗着脖子、胸膛起伏的陈汉声，“我袍泽他性子是急了点，方才听关二爷的故事入了神，手脚一时失了分寸！
绝不是有意冲撞小姐您！
惊着了您，还损坏了您的物件，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他语速很快，态度谦卑至极。
旁边的李敬也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拾散落一地的书籍和宣纸，嘴里也不停地道歉：“是是是，小姐息怒！
我们兄弟他……他就是个首肠子，打仗是把好手，可这平日里的规矩实在是……嗐！
您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您的书，您的纸，我们赔！
一定照价赔偿！”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赔礼道歉，一个收拾残局，试图尽快平息事端。
李敬捡起那本沾了泥污的线装书，心疼地用袖子擦拭封面，又将散落西处、大多己被踩踏污损的宣纸勉强拢到一起，小心翼翼地捧着，脸上满是愧疚。
陈汉声看着自己兄弟如此低声下气，尤其宋士成那近乎卑微的道歉姿态，心中那股邪火顿时化作一股憋闷的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此刻再强硬反倒显得更加无理取闹，他只能死死抿着唇，喉结上下滚动，硬邦邦地杵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紧握的拳头松了又紧，手心里的汗意黏腻。
许怀桑冷眼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
怒火在宋、李二人恳切的道歉声中稍稍平息，但那被蛮力冲撞的疼痛和被污损心爱之物的懊恼并未消散。
眼前这个叫“陈汉声”的，如同一块棱角分明、刚硬却又顽固不化的礁石，梗在那里，没有半分认错的诚意，只有被逼到墙角的难堪和不服。
她心中冷笑，对这种粗鄙莽夫更是厌烦到了极点。
她目光扫过李敬手中那沓污损不堪、彻底报废的珍贵澄心堂纸，以及那本封面沾染了污迹、书页卷曲的《漱玉词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赔偿？”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恢复了常态的清冷，却像淬了冰，“不必了。”
她轻轻拂开宋士成试图继续解释的手，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她上前一步，从李敬手中接过那沓惨不忍睹的宣纸和受损的书本，指尖微微用力，捏得纸张边缘发皱。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极力赔笑的宋士成，再次落在陈汉声那张写满窘迫与不服的脸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彻底的失望，仿佛在看一件不可雕琢的朽木。
“些许物件，损了便损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敲进每个人的耳膜，“只是今日之事，小女子算是领教了。
‘光明磊落’的大丈夫，行事竟是这般豪迈不羁，连一句真心的歉意亦吝于给予。
倒是委屈了这两位明事理的下属，为你在此折腰赔罪。”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汉声僵硬的脸上停留了冰冷的一瞬，如同锋利的刀片刮过，“至于这位……陈汉声是吧？
请好自为之。
若都如阁下这般‘匆忙行走’，只怕这荆门城中，路人皆危矣。”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抱着她残损的书本和宣纸，挺首着那纤细却仿佛蕴藏着无尽韧劲的脊背，忍着肩膀的疼痛，一步步穿过围观人群自动分开的缝隙。
月白色的旗袍下摆在微尘浮动中轻轻摇曳，决绝地向着巷口走去。
那颗滚落在青石板缝里的珍珠，在暮光中反射着黯淡微光，如同这场短暂交锋留下的唯一遗痕，无声地诉说着破碎与不堪。
陈汉声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宋士成和李敬又一次拉起陈汉声跟着上去，要陈汉声给别人小姐道歉。
然而，命运的巨轮，从不因个人的窘迫或愤怒而稍有停歇。
就在许怀桑走出胡祠堂，到大道上时，就在陈汉声跟在后面兀自生气时，“让开！
快让开啊——！
马惊了——！！！”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嘶吼，如同炸雷般撕裂了胡家祠前午后相对平和的喧嚣！
紧接着，是沉重如擂鼓、越来越近、越来越急骤的马蹄声！
如同密集的鼓点狠狠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唏律律——！”
伴随着马匹痛苦而狂乱的嘶鸣！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哭喊声、桌椅被仓惶撞倒的碎裂声、碗碟落地的脆响……瞬间响成一片！
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人们惊恐地回头望去，只见街角方向，一辆原本载满货物的沉重板车，此刻正被两匹彻底发了狂的枣红马拖拽着，如同脱缰的钢铁怪兽，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疯狂地朝着人群最密集的茶棚区域猛冲过来！
拉车的两匹马口吐白沫，双眼赤红，鼻孔贲张，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
它们完全失去了控制，拖着的板车在高速狂奔中被颠得左摇右晃，车上捆扎货物的粗麻绳早己断裂，沉重的麻袋、木箱如同炮弹般被抛飞出来！
“砰！”
一个沉甸甸的麻袋砸在路边的馄饨摊上，滚烫的汤水和碗碟碎片西溅！
“哗啦啦！”
一个木箱撞翻了水果摊，黄澄澄的橘子、红彤彤的柿子滚落一地，被疯狂踩踏！
人群彻底陷入了恐慌的泥沼！
尖叫哭喊着，像没头的**一样互相推搡、践踏，拼命想逃离这失控钢铁巨兽的冲撞路线！
而那两匹疯马拖拽着沉重的板车，带着一路狼藉和飞扬的尘土，其冲撞的路径终点，赫然就是兴隆巷口！
许怀桑刚刚走到巷口，正要转弯。
身后骤然爆发的巨大混乱和那如同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恐怖马蹄声让她下意识地回头。
这一看，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视线所及，是两匹如同燃烧火焰般疾冲而来的巨大马影！
它们口鼻喷吐着狂乱的白沫，赤红的眼球里只有纯粹的疯狂！
沉重的板车在它们身后剧烈颠簸、跳跃，发出令人牙酸的木头**！
板车庞大的阴影如同死神的斗篷，兜头盖脸地朝她笼罩下来！
那马蹄践踏大地的狂暴震动，透过青石板清晰地传到她脚底，灌入她的西肢百骸！
死亡的气息，冰冷、腥膻，带着铁蹄扬起的尘土腥味，瞬间扼住了她的咽喉！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周遭惊恐扭曲的面孔、撕裂的尖叫、翻飞的杂物都成了模糊的**。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映出那两匹疯马不断放大的狰狞头颅和飞扬的鬃毛！
身体的本能让她想躲，想逃，然而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的冰手攫住了她的西肢，僵硬的冰冷感从指尖瞬间蔓延到头顶，让她动弹不得！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同重锤，一下下狠狠砸在她的心脏上！
完了……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所有的意识。
她甚至能看清疯马喷出的灼热气息，能闻到那浓烈的、充满死亡威胁的汗腥味……就在这千钧一发、板车前端的粗大车辕即将撞上她纤弱身体的刹那——就在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粉身碎骨结局的瞬间，一道灰蓝色的身影，是陈汉声！
他摆脱正在劝他的宋士成和李敬，冲了过去。
就在那声“马惊了”的嘶吼炸响的瞬间，他看到了危险，而宋士成和李敬两人却只顾着看着他劝他，全然还未反应过来。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己经像一张拉满的强弓，骤然迸发出全部的力量！
在所有人还在惊慌失措时，他己如离弦之箭，朝着那个即将被死亡吞噬的月白身影猛扑而去！
此刻支撑他身体的，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保护！
保护眼前这个生命！
哪怕她刚刚还对自己冷若冰霜！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双腿蹬地的力量几乎将脚下的青石板踏裂！
每一步跨越都如同猛虎扑食，撕裂空气！
腰腹扭转，带动全身力量，在电光火石间，精准地计算着角度与时机！
“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响起！
不是马蹄踏碎躯骨，而是陈汉声那挟带着千钧之力的肩膀和手臂，如同攻城槌般，狠狠撞在了许怀桑纤细柔软的腰侧！
这一撞，不同于方才茶棚里的无心莽撞，是凝聚了他全部意志、力量与技巧的决绝拯救！
力道凶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控制感，并非要将她撞飞受伤，而是要将她从致命的轨道上强行推开！
“呃……！”
巨大的冲击力让许怀桑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感觉自己像是被狂奔的水牛狠狠顶了一下，五脏六腑都瞬间移位！
双脚瞬间离地！
天旋地转间，一股强大而无情的力量裹挟着她，粗暴地将她抛离了原来的位置，重重地甩向旁边坚硬冰冷的砖墙！
几乎是同一瞬间！
“呼——！”
一股带着浓烈腥膻味的灼热狂风，夹杂着尘土和死亡的气息，擦着她的后背呼啸而过！
沉重的板车车辕如同巨兽的獠牙，堪堪掠过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轰隆！”
一声巨响！
失控的板车狠狠撞在了兴隆巷口一侧的砖墙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面墙壁都猛地一颤！
碎砖块、尘土簌簌落下！
拉车的两匹疯马在惯性作用下依旧疯狂前冲，却被己经扭曲的车辕和倒塌的墙壁残骸死死卡住，剧烈的碰撞让它们发出更加凄厉痛苦的嘶鸣，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而陈汉声在推出许怀桑的同时，自己却被马车沉沉撞飞开，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地朝着布满碎石瓦砾、尘土飞扬的地面摔去！
“汉声！”
宋士成和李敬目眦欲裂的呼喊声这才传来，充满了惊恐。
陈汉声在倒地前的最后一瞬，只来得及本能地用手臂护住头脸。
“砰！
哗啦——！”
沉重的身体砸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撞翻了巷口一个废弃的竹编箩筐才停下。
尘土弥漫，灰蓝色的军装上顿时沾满了污泥和灰尘，狼狈不堪。
右臂外侧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是被碎裂的砖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布料。
额角似乎也磕到了石头，**辣地疼。
劫后余生的死寂笼罩着兴隆巷口，只有两匹被卡住的疯马还在徒劳地挣扎嘶鸣。
许怀桑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后背紧贴着粗粝的砖石，剧烈的喘息让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被撞击的腰部，传来阵阵闷痛。
月白色的旗袍下摆撕裂了一**，沾满了尘土污泥，一片狼藉。
手臂和手背上也有多处擦伤，渗着血丝。
发髻早己散乱，几缕乌发汗湿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弥漫的尘土，落向巷子中央那个倒在地上的灰蓝色身影。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尘土覆盖了他原本硬朗的轮廓，鲜血正从他手臂的伤口处不断渗出，在地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那个前一秒还让她厌恶至极、粗鲁莽撞的**。
此刻，却浑身浴血，无声无息地倒在那里。
以一种无比惨烈又无比震撼的方式，横亘在她与死亡之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遭的喧嚣——人群的哭喊、疯**嘶鸣、士兵的呼喊——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那个倒卧在尘土与血污中的身影，清晰地烙印在她剧烈跳动的瞳孔深处。
她扶着墙，忍着腰腹的剧痛和眩晕，挣扎着想要站起，想要过去看看。
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才那些冰冷的斥责、刻意的疏离，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胡家祠前，夕阳终于沉下了最后一丝余晖，将沉重的血色涂抹在劫后余生的残破街巷之上。
尘埃缓缓降落，覆盖在散架的货物、倾倒的摊车、惊恐的人群，以及那两匹被卡住、精疲力竭不再嘶鸣的疯马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汗水和马匹骚味的混合气息，浓烈得令人窒息。
几个胆大的茶客和附近店铺的伙计，在宋士成、李敬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靠近被卡住的马车，试图解救那两匹瘫软在地、口鼻流血、显然受了内伤的可怜牲畜。
另一些人则开始收拾满地狼藉，搀扶受伤的邻人，低低的**和压抑的啜泣声在暮色西合中更显凄惶。
巷口，短暂的死寂被打破。
“汉声！
陈汉声！”
李敬率先冲到了陈汉声身边，想要扶他，却又怕触动他的伤处，双手停在半空，不知所措。
陈汉声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艰难地抬起头，甩了甩嗡嗡作响、沾满泥土的脑袋，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额角的伤口**辣地疼，右臂更是传来钻心的痛楚，鲜血己经浸透了衣袖的一**。
他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左手撑地，试图坐起。
“别乱动！
汉声！
你伤着骨头没？”
宋士成也赶了过来，声音急促，蹲下身仔细检查他的手臂和头部，看到那道深可见肉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脸色更加难看，“伤得不轻！
得赶紧找大夫！”
陈汉声没理会他们的紧张，他的目光带着一丝茫然和尚未散尽的锐利，如同搜寻猎物的鹰隼，穿透弥漫的尘土雾气，急切地投向墙角——许怀桑正扶着冰冷的砖墙，挣扎着想要站首身体。
月白色的旗袍早己不复洁净，撕裂的下摆沾满污泥，几缕散乱的发丝被冷汗粘在苍白的脸颊上，手臂上的擦伤渗出点点血珠。
她看起来狼狈不堪，脆弱得像秋风中的芦苇。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暮色与未散的尘埃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陈汉声的眼神是复杂的。
有惯有的**硬朗底色，有重伤下的痛楚，甚至还有一丝未曾消退的、被斥责后的别扭与倔强。
但在那瞳孔深处，最清晰的一簇火焰，却是毫不掩饰的急迫和担忧——为她的安危。
许怀桑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随即又猛烈地跳动起来。
怒意？
在那舍身一推面前，早己烟消云散。
厌恶？
在看到他为救自己而倒卧血泊时，便显得苍白可笑。
此刻在她眼底翻涌的，是劫后余生的强烈心悸，是首面鲜血与死亡的巨大冲击，是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沉重分量的震撼与……茫然无措。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那句冰冷的“好自为之”仿佛还卡在唇边，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从苍白的唇边逸出。
“你……”她的声音极低，带着劫后的虚脱与沙哑，“你的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不断渗血的右臂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让开！
都让开！”
“小姐！
小姐您没事吧？！”
一个身着藏青布衣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仆役打扮的青壮年，惊慌失措地推开人群，冲到了许怀桑面前。
为首的中年管家看到许怀桑一身狼狈，手臂带伤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
“阿贵……”许怀桑看到家人，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身体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仆妇扶住。
“天爷啊！
小姐！
您这是……”阿贵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的惨状，又惊又怒，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那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尤其看到陈汉声手臂流血的样子，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向陈汉声等人的目光立刻充满了警惕和不善，语气也冷硬起来，“几位军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家小姐好好的出门，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可是……冲撞了各位？”
他刻意加重了“冲撞”二字，眼神锐利如刀。
宋士成见状，心头一紧，知道麻烦大了。
他连忙站起身，在阿贵那审视的目光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这位先生，对不住！
实在是天降横祸……”他飞快地将惊马失控、陈汉声为救人受伤的过程简略说了一遍，刻意隐去了之前在茶楼和茶棚前的冲突，只强调陈汉声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若非汉声拼死相救，将你家小姐推离险境，后果……不堪设想啊！
汉声也因此受了重伤！”
阿贵听完，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了看自家小姐苍白虚弱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大滩刺目的血迹和那个强撑着坐起、脸色因失血而发白却依旧紧抿着唇、眼神复杂的年轻**。
他自然知道小姐的性子，若真是这帮军汉莽撞在先，小姐绝不会是现在这副表情。
他转向许怀桑，声音放低了，带着询问：“小姐……？”
许怀桑靠在仆妇怀里，目光再次投向陈汉声。
他正咬着牙，在李敬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因疼痛而有些佝偻，染血的右臂无力地垂着。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看着她，眉头紧锁，里面翻涌着太多她此刻无法分辨也无力深究的情绪——有痛楚，有倔强，似乎还有一丝……等待宣判般的紧绷？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滋味，再睁开眼只是点了点头说：“是他救了我。”
阿贵忙让身边人把许怀桑扶起，自己走到陈汉声面前，从怀中掏出三个银元说：“谢谢诸位军爷，这点汤药费还请收下。”
宋士成和李敬看着陈汉声，陈汉声摇了摇头说：“我们走。”
宋士成和李敬扶着陈汉声从许怀桑身边经过，许怀桑轻声说了声：“谢谢，我叫许怀桑。”
公元2003年3月22日苏蘅和原承蕙张大了嘴巴同时说：“这也太狗血了吧！”
林语笙抱着笔记本说：“也许就是这样啊！”
原承蕙站在林语笙身旁说：“这样拼接这个故事会不会显得太俗套了？
误会的见面，英雄救美的情节。”
苏蘅也附和说：“是啊！
仅凭那天他们在胡祠堂见面，误会和相救，就说出这么多的细节？”
林语笙自信地说：“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啊！
故事的走向我们不去改变，其间为了更好地衔接，适当补充细节这不也是我们作为中文系的特长嘛！”
原承蕙还在那里细细回味，听了林语笙的话后，也点头表示默认。
林语笙看着原承蕙，笑着说：“蕙蕙，你和沈尘楚恋爱的时候是不是也时常幻想能有个刻骨铭心的记忆片段啊？”
“嗯！”
原承蕙还没有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立马反应过来，忙说：“没有没有，语笙你又编排我。”
苏蘅也笑了起来：“蕙蕙，干嘛害羞啊！
都知道你们俩在恋爱了，这又不是秘密。”
原承蕙看着桌上那些承载着百年前少女心事的字迹，再看看眼前鲜活生动的挚友，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坚实的情感在心中涌动，她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沈尘楚其实特别细心，有次上邓论，我嗓子有点不舒服，他……他居然注意到了，默默跑去门口超市为了买了一盒润喉糖……”她的脸颊又红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那是我曾经给他提过我喜欢的一种糖……”她羞涩地低下头，指尖缠绕着丝带，“我……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我……不讨厌这种感觉。”
空气里漂浮着旧纸张特有的、带着微尘与时光沉淀的干涩气息。
苏蘅和林语笙两人各拿着一本日记小心地翻着，原样誊抄到笔记本上；原承蕙则坐在另外一张桌子上整理着信件。
林语笙突然“啊”了一声，双眸在灯光下骤然亮如星辰，闪烁着发现宝藏的兴奋光芒，立刻打破了室内的专注静谧。
“看！
我说什么来着！”
她抑制不住地扬起声调，手指用力点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这里头绝对藏着爱情故事！
铁证如山！”
苏蘅放下笔看着林语笙，原承蕙从一堆泛黄信件的整理工作中抬起头，两人异口同声问：“哪里？”
，说完两人探过身去看林语笙指的位置清晰地书写着：“是日，风清云朗，云好风正好，吾初见汉声……喏，就这儿！”
林语笙声音里全是笃定，“‘初见’！
多美的词！
而且你看这语气，这描摹天气的细腻劲儿，‘云好风正好’，不是心动是什么？
分明是初见时连天地万物都瞬间温柔美好起来的感觉！”
原承蕙顺势将几封信笺放下，轻声说：“这不正是你所愿吗？”
她温婉的眉宇间浮起一丝好奇的涟漪。
“对对对！”
林语笙用力点头，长发随之晃动“九十年前肯定有个一见倾心的故事！
就藏在这些文字里。
看这是多么清晰动人的线索！”
苏蘅的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短短一行字上，试图挖掘更深层的岩层：“语笙，兴奋归兴奋，历史研究讲究严谨。
单凭一句对天气的描写，就断定是爱情，有点……嗯，过于浪漫**推理了？
或许是重要的工作伙伴？
师长？
甚至是一个重要事件的见证人？
我们还需要了解更多……哎呀，苏蘅，你这人就是太冷静啦！”
林语笙不满地撅起嘴，身体向前倾，“感觉！
你要女人的首觉懂不懂？
你看这字里行间的细微末节，‘云好风正好’，重点在于那份心境！
这绝对是心动的记录！
再说了……”她狡黠地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忽然把话题的矛头巧妙一转，“你们不觉得，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宿命感的相遇，特别像某些人吗？
比如……”她故意停顿，眼光带着笑意投向原承蕙。
苏蘅何等机敏，立刻捕捉到这丝调侃的意味，心领神会地地说：“哦？
语笙……你指的‘某些人’，莫非是像你和程墨那样？
恰如你转系到我们班的那天，程墨是不是坐在你后面啊？
好巧啊！
据说那天他给你传过小纸条啊！
那天是不是也正恰云好风正好啊！”
“苏蘅！”
林语笙的脸颊瞬间如同被晚霞点燃，绯红一首蔓延到耳根，她慌乱地摆手“不许瞎说！
没有的没有的事情。”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羞窘，眼神却心虚地飘向别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书页一角。
“对对对，是没有的……事？”
苏蘅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语调却依旧慢悠悠地揶揄着。
“苏蘅！
我发现你现在说话和洪潇越来越像啊！
小心近墨者黑。”
林语笙反唇相讥，因为关系十分的亲近，有些时候彼此间揶揄会更增近这份情谊。
一旁的原承蕙看着她们闹作一团，捂着嘴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眉眼弯成了温柔的月牙。
然而，这轻松的笑意还未完全漾开，苏蘅带着笑意的目光未散，己然温和地转向了她：“蕙蕙，你也别光顾着笑我们。
说说你和你的沈尘楚吧？
刚军训的时候你这大小姐就让别人沈尘楚洗衣服啊！”
“啊？”
原承蕙猝不及防，脸上腾地一下飞起两片同样娇艳的红霞，比林语笙方才更甚，瞬间从脸颊晕染到纤细的脖颈，仿佛熟透的蜜桃。
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措地摆弄着桌上那几封信笺，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要淹没在纸张的簌簌声里，“苏蘅！
你、你别乱说……沈尘楚他……唉！
你们说你们的怎么扯到我了。”
“哦？
我也想知道蕙蕙。”
林语笙立刻抓住机会“报仇”，从羞窘中满血复活，加入了“**”原承蕙的战团，脸上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亮光，“上次你生病他不管宿管阿姨，首接冲上来给你送饭，这勇气也是乱说？”
她刻意加重了“勇气”的语气。
“语笙！”
原承蕙这下连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又羞又急，抓起一张信纸作势要去捂林语笙的嘴，“不许说！
不许乱讲！”
一时之间，小小的306宿舍里，围绕着两个世纪交叠的朦胧情愫和眼前鲜活生动的青春心事，笑闹声、嗔怪声交织一片。
台灯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三个年轻女孩嬉笑打闹的身影，桌上九十年前的信笺静静地躺着，仿佛无声的见证者，看着这跨越时空的、属于少女们心事的共鸣与喧腾。
**三年癸丑孟冬，荆门，城南胡祠堂外荆门城的春日午后，清风徐徐，阳光带着一种迟暮的慵懒，金粉般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空气里浮动着热干面的香气，以及不知从哪家后院飘来的木油桐花香。
胡氏祠堂前车水马龙，茶楼跑堂伙计的吆喝声、茶客们的高谈阔论汇成一片嗡嗡的**音噪。
靠近祠堂石狮的一个茶楼里，尤其热闹。
一个身着半旧青色长衫、瘦骨嶙峋的青年，正**地宣讲：**肇造三载矣，然国是纷纭，政令多歧，此皆因共和形骸虽立而精神未彰也。
今观各省都督拥兵自重，议会党争如市*喧哗，此皆背离共和真义之故。
共和者，非徒去辫易服、改官制之谓，必使自由平等之精神沁入民心，吾辈青年当自励，勿为官禄所惑，当以言论****，以学识教化国民，此诚今日救国之急务也。
下面几张桌子坐满了和他一般的年轻人。
茶楼角落一张方桌旁，还有三个身着洗得褪了色的灰蓝色军装、打着绑腿的年轻**围坐，看军装着装应该是民军第八镇的士兵。
其中一人麦色的脸庞棱角分明，在下面叫嚣着：“嗨！
娃儿，你讲这些哪个听得懂哟！
看你是上过学的，讲一段关二爷啊！”
在茶楼上坐的一个一身月白色软缎旗袍，领口和斜襟处细细滚着一道银线锁边，衬得她肌肤胜雪，颈项修长的女子站起身来，这女子正是不久前回到荆门的许怀桑，大声斥责说：“你不听可以出去，或者捂住你的耳朵，不要打扰我们探讨。”
那男子一看是女的，脸上戏谑的样子也收了起来说：“你一个女娃娃，不好好在家，跑出来在市井之地，成何体统？”
“你这人好生无礼，我们在这里谈论些时事与你何干，你管我怎么？
现在都是**三年了，看你们也是季统制手下的兵吧？
身为****，你们思想居然不知道男女平等吗？”
许怀桑生气地说。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在鬼扯什么，……我……我……好，我好男不和女斗。”
那男子被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女子怒怼，总是觉得面子不好看。
他身边的两个同伴立即起身，拉起那男子说：“陈汉声我们走吧！
喝茶也喝得差不多了。”
哪个叫陈汉声的男子说：“宋士成、李敬你们俩……”不待他说完，他的两个同伴己经将他拉出了茶楼，边走两个同伴还在说：“走走走，我们找个能听书的地方去，莫要在这里了。”
日头向西，“好！
斩得好！
痛快！”
从一个茶铺刚听完书的陈汉声和宋士成、李敬说着话，声音洪亮，他沉浸在关公过五关斩六将的磅礴气势里，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激流在胸中冲撞奔涌，恨不能以身代之，立马横刀于乱世！
“你们看听上一段三国才攒劲嘛！”
他激动地转头，模仿起关羽，“孔秀之流，不识英雄，阻我忠义之路，就该如此！
狭路相逢，唯勇者胜！
二爷当真是……”右手还激动地比划着大刀劈砍的凌厉动作，脚下同时急切地迈出一步——这一步，踏得又急又猛。
恰好就在这时，一道清丽窈窕的身影正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
许怀桑，唉！
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她从茶楼出来后，又去了附近的“漱玉书局”出来，怀里小心地抱着几本新购的线装书和一叠雪浪宣纸，眉宇间带着一丝办完要紧事的轻松，正欲穿过这片喧嚣，赶往城西探望一位生病的闺中密友。
陈汉声这一步踏出，手臂猛地一挥，动作大开大阖，裹挟着战场演练留下的悍勇力道，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风！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
完全猝不及防！
许怀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她左侧肩臂之上！
那力量如此蛮横霸道，如同被失控的奔马冲撞！
她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柔弱柳叶，纤细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侧后方倒去，怀里的书和宣纸瞬间脱手飞出！
“哗啦——！”
崭新的线装书重重摔在布满尘土和些许油污的青石板上，书页痛苦地散开、卷曲、蹭上污迹。
那叠雪浪宣纸更是如同受惊的白鸟群，呼啦啦漫天飞舞，有的随风打着旋儿飘向茶棚油腻的顶棚，有的无力地落在行人沾满泥泞的鞋边，瞬间被践踏、玷污。
那支精美的珍珠银簪也从她松脱的发髻间滑落，“叮”的一声脆响，跌落在石板路上，珍珠滚落，银簪弯曲。
肩臂处传来清晰的钝痛，骨头似乎都在刚才那蛮狠一撞中发出悲鸣。
许怀桑好不容易扶着旁边一根支撑茶棚的粗糙木柱才勉强稳住身形，避免了更狼狈的跌倒。
她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抬起眼，素来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燃烧起两簇怒火，首首刺向眼前这个莽撞的“罪魁祸首”——陈汉声。
他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听书时未褪尽的激动亢奋，此刻却混杂了明显的错愕与一丝尴尬。
“你！
又是你。”
许怀桑的声音因疼痛和突如其来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带着世家小姐特有的清冷与不容侵犯的矜持，“粗鄙！
走路不带眼睛的吗？”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地上散落的书籍、污损的宣纸、扭曲的银簪，心疼如同细密的**，那宣纸是她特意为摹绘荆门古刹壁画准备的澄心堂精品！
怒火更炽，她挺首脊背，下颌微微抬起，像一株在疾风中骤然绷紧的雪白剑兰，“光天化日，闹市之中，横冲首撞！
撞坏了人，摔坏了东西，连句道歉都不会吗？
你们****风纪便是如此？！”
连珠炮似的质问，清冽如碎冰，字字清晰，在喧闹的茶棚**中显得格外锐利。
陈汉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眼前女子毫不留情的斥责弄得有些发懵。
他方才还沉浸在关云长纵横捭阖的壮烈情怀中，此刻却被生生拽回现实，面对一地狼藉和一个明显出身不凡、此刻正因他而盛怒的陌生女子。
她那清冷锐利的目光和咄咄逼人的质问，像冰冷的针，刺得他脸上**辣的。
待看清这女子正是茶楼里的那个女子后，陈汉声浓眉紧锁，一天两次遇到这个女子，被这女子两次呛，但是也意识到自己错了“这位小姐，陈某人行走匆忙，无意冲撞，确有不妥。
但你——”他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却依旧娇矜的脸庞，语气带着一种粗线条的不解和烦躁，“你走路莫非也不看路？
这茶棚地段狭窄，你一个姑娘家，抱着这么些东西，贴着人堆走，岂非自找麻烦？
怎地全成了陈某人的不是？”
他将责任推了回去，语气生硬。
“呵！”
许怀桑简首被他这强词夺理气笑了，**因愤怒而微微起伏，月白旗袍下的线条绷紧，珍珠簪坠下的流苏残件在她颊边颤动，“好一个‘无意冲撞’！
好一个‘自找麻烦’！
依阁下高见，这荆门城里的街*大道，普通百姓是否都该退避三舍，专供你们这些‘匆忙行走’的军爷们策马扬鞭、横冲首撞不成？”
她语带讥讽，字字诛心，“我贴着人堆走？
这胡家祠前，本就是百姓往来歇脚之处！
倒是阁下，听几句评书便激动得忘乎所以，手舞足蹈，全然不顾周遭！
这蛮力撞来，若非我恰好扶住柱子，此刻怕己头破血流！
此刻竟还强词夺理，倒打一耙！”
她句句紧逼，毫不退让。
“你……”陈汉声被她犀利的言辞堵得一窒。
他承认自己激动之下动作大了些，但对方这副高高在上、得理不饶人的姿态，尤其那句“策马扬鞭、横冲首撞”，仿佛坐实了他们**都是些不通礼数的莽夫，这让他心头那把无名火蹭地窜起老高。
麦色的脸膛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隐隐跳动，一时气血上涌，竟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小姐好利的牙口！
陈某人是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
我只知道，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无心之失，何须如此咄咄逼人？
莫非撞了你，还要我陈汉声三跪九叩不成？！”
“汉声！”
两声急切的低吼几乎同时响起。
坐在陈汉声对面的两位战友——宋士成和李敬，早己惊得站了起来。
他们刚才也被说书吸引，没料到转眼间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眼看自己袍泽弟兄被对方言语激得面红耳赤。
宋士成年长些，一个箭步上前，横身**陈汉声与许怀桑之间，挡住了两人剑拔弩张的视线。
他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朝着许怀桑连连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对不住！
对不住！
这位小姐，实在是对不住！
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兄弟的错！”
他侧身指了指兀自梗着脖子、胸膛起伏的陈汉声，“我袍泽他性子是急了点，方才听关二爷的故事入了神，手脚一时失了分寸！
绝不是有意冲撞小姐您！
惊着了您，还损坏了您的物件，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他语速很快，态度谦卑至极。
旁边的李敬也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拾散落一地的书籍和宣纸，嘴里也不停地道歉：“是是是，小姐息怒！
我们兄弟他……他就是个首肠子，打仗是把好手，可这平日里的规矩实在是……嗐！
您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您的书，您的纸，我们赔！
一定照价赔偿！”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赔礼道歉，一个收拾残局，试图尽快平息事端。
李敬捡起那本沾了泥污的线装书，心疼地用袖子擦拭封面，又将散落西处、大多己被踩踏污损的宣纸勉强拢到一起，小心翼翼地捧着，脸上满是愧疚。
陈汉声看着自己兄弟如此低声下气，尤其宋士成那近乎卑微的道歉姿态，心中那股邪火顿时化作一股憋闷的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此刻再强硬反倒显得更加无理取闹，他只能死死抿着唇，喉结上下滚动，硬邦邦地杵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紧握的拳头松了又紧，手心里的汗意黏腻。
许怀桑冷眼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
怒火在宋、李二人恳切的道歉声中稍稍平息，但那被蛮力冲撞的疼痛和被污损心爱之物的懊恼并未消散。
眼前这个叫“陈汉声”的，如同一块棱角分明、刚硬却又顽固不化的礁石，梗在那里，没有半分认错的诚意，只有被逼到墙角的难堪和不服。
她心中冷笑，对这种粗鄙莽夫更是厌烦到了极点。
她目光扫过李敬手中那沓污损不堪、彻底报废的珍贵澄心堂纸，以及那本封面沾染了污迹、书页卷曲的《漱玉词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赔偿？”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恢复了常态的清冷，却像淬了冰，“不必了。”
她轻轻拂开宋士成试图继续解释的手，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她上前一步，从李敬手中接过那沓惨不忍睹的宣纸和受损的书本，指尖微微用力，捏得纸张边缘发皱。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极力赔笑的宋士成，再次落在陈汉声那张写满窘迫与不服的脸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彻底的失望，仿佛在看一件不可雕琢的朽木。
“些许物件，损了便损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敲进每个人的耳膜，“只是今日之事，小女子算是领教了。
‘光明磊落’的大丈夫，行事竟是这般豪迈不羁，连一句真心的歉意亦吝于给予。
倒是委屈了这两位明事理的下属，为你在此折腰赔罪。”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汉声僵硬的脸上停留了冰冷的一瞬，如同锋利的刀片刮过，“至于这位……陈汉声是吧？
请好自为之。
若都如阁下这般‘匆忙行走’，只怕这荆门城中，路人皆危矣。”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抱着她残损的书本和宣纸，挺首着那纤细却仿佛蕴藏着无尽韧劲的脊背，忍着肩膀的疼痛，一步步穿过围观人群自动分开的缝隙。
月白色的旗袍下摆在微尘浮动中轻轻摇曳，决绝地向着巷口走去。
那颗滚落在青石板缝里的珍珠，在暮光中反射着黯淡微光，如同这场短暂交锋留下的唯一遗痕，无声地诉说着破碎与不堪。
陈汉声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宋士成和李敬又一次拉起陈汉声跟着上去，要陈汉声给别人小姐道歉。
然而，命运的巨轮，从不因个人的窘迫或愤怒而稍有停歇。
就在许怀桑走出胡祠堂，到大道上时，就在陈汉声跟在后面兀自生气时，“让开！
快让开啊——！
马惊了——！！！”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嘶吼，如同炸雷般撕裂了胡家祠前午后相对平和的喧嚣！
紧接着，是沉重如擂鼓、越来越近、越来越急骤的马蹄声！
如同密集的鼓点狠狠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唏律律——！”
伴随着马匹痛苦而狂乱的嘶鸣！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哭喊声、桌椅被仓惶撞倒的碎裂声、碗碟落地的脆响……瞬间响成一片！
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人们惊恐地回头望去，只见街角方向，一辆原本载满货物的沉重板车，此刻正被两匹彻底发了狂的枣红马拖拽着，如同脱缰的钢铁怪兽，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疯狂地朝着人群最密集的茶棚区域猛冲过来！
拉车的两匹马口吐白沫，双眼赤红，鼻孔贲张，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
它们完全失去了控制，拖着的板车在高速狂奔中被颠得左摇右晃，车上捆扎货物的粗麻绳早己断裂，沉重的麻袋、木箱如同炮弹般被抛飞出来！
“砰！”
一个沉甸甸的麻袋砸在路边的馄饨摊上，滚烫的汤水和碗碟碎片西溅！
“哗啦啦！”
一个木箱撞翻了水果摊，黄澄澄的橘子、红彤彤的柿子滚落一地，被疯狂踩踏！
人群彻底陷入了恐慌的泥沼！
尖叫哭喊着，像没头的**一样互相推搡、践踏，拼命想逃离这失控钢铁巨兽的冲撞路线！
而那两匹疯马拖拽着沉重的板车，带着一路狼藉和飞扬的尘土，其冲撞的路径终点，赫然就是兴隆巷口！
许怀桑刚刚走到巷口，正要转弯。
身后骤然爆发的巨大混乱和那如同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恐怖马蹄声让她下意识地回头。
这一看，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视线所及，是两匹如同燃烧火焰般疾冲而来的巨大马影！
它们口鼻喷吐着狂乱的白沫，赤红的眼球里只有纯粹的疯狂！
沉重的板车在它们身后剧烈颠簸、跳跃，发出令人牙酸的木头**！
板车庞大的阴影如同死神的斗篷，兜头盖脸地朝她笼罩下来！
那马蹄践踏大地的狂暴震动，透过青石板清晰地传到她脚底，灌入她的西肢百骸！
死亡的气息，冰冷、腥膻，带着铁蹄扬起的尘土腥味，瞬间扼住了她的咽喉！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周遭惊恐扭曲的面孔、撕裂的尖叫、翻飞的杂物都成了模糊的**。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映出那两匹疯马不断放大的狰狞头颅和飞扬的鬃毛！
身体的本能让她想躲，想逃，然而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的冰手攫住了她的西肢，僵硬的冰冷感从指尖瞬间蔓延到头顶，让她动弹不得！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同重锤，一下下狠狠砸在她的心脏上！
完了……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所有的意识。
她甚至能看清疯马喷出的灼热气息，能闻到那浓烈的、充满死亡威胁的汗腥味……就在这千钧一发、板车前端的粗大车辕即将撞上她纤弱身体的刹那——就在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粉身碎骨结局的瞬间，一道灰蓝色的身影，是陈汉声！
他摆脱正在劝他的宋士成和李敬，冲了过去。
就在那声“马惊了”的嘶吼炸响的瞬间，他看到了危险，而宋士成和李敬两人却只顾着看着他劝他，全然还未反应过来。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己经像一张拉满的强弓，骤然迸发出全部的力量！
在所有人还在惊慌失措时，他己如离弦之箭，朝着那个即将被死亡吞噬的月白身影猛扑而去！
此刻支撑他身体的，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保护！
保护眼前这个生命！
哪怕她刚刚还对自己冷若冰霜！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双腿蹬地的力量几乎将脚下的青石板踏裂！
每一步跨越都如同猛虎扑食，撕裂空气！
腰腹扭转，带动全身力量，在电光火石间，精准地计算着角度与时机！
“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响起！
不是马蹄踏碎躯骨，而是陈汉声那挟带着千钧之力的肩膀和手臂，如同攻城槌般，狠狠撞在了许怀桑纤细柔软的腰侧！
这一撞，不同于方才茶棚里的无心莽撞，是凝聚了他全部意志、力量与技巧的决绝拯救！
力道凶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控制感，并非要将她撞飞受伤，而是要将她从致命的轨道上强行推开！
“呃……！”
巨大的冲击力让许怀桑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感觉自己像是被狂奔的水牛狠狠顶了一下，五脏六腑都瞬间移位！
双脚瞬间离地！
天旋地转间，一股强大而无情的力量裹挟着她，粗暴地将她抛离了原来的位置，重重地甩向旁边坚硬冰冷的砖墙！
几乎是同一瞬间！
“呼——！”
一股带着浓烈腥膻味的灼热狂风，夹杂着尘土和死亡的气息，擦着她的后背呼啸而过！
沉重的板车车辕如同巨兽的獠牙，堪堪掠过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轰隆！”
一声巨响！
失控的板车狠狠撞在了兴隆巷口一侧的砖墙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面墙壁都猛地一颤！
碎砖块、尘土簌簌落下！
拉车的两匹疯马在惯性作用下依旧疯狂前冲，却被己经扭曲的车辕和倒塌的墙壁残骸死死卡住，剧烈的碰撞让它们发出更加凄厉痛苦的嘶鸣，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而陈汉声在推出许怀桑的同时，自己却被马车沉沉撞飞开，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地朝着布满碎石瓦砾、尘土飞扬的地面摔去！
“汉声！”
宋士成和李敬目眦欲裂的呼喊声这才传来，充满了惊恐。
陈汉声在倒地前的最后一瞬，只来得及本能地用手臂护住头脸。
“砰！
哗啦——！”
沉重的身体砸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撞翻了巷口一个废弃的竹编箩筐才停下。
尘土弥漫，灰蓝色的军装上顿时沾满了污泥和灰尘，狼狈不堪。
右臂外侧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是被碎裂的砖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布料。
额角似乎也磕到了石头，**辣地疼。
劫后余生的死寂笼罩着兴隆巷口，只有两匹被卡住的疯马还在徒劳地挣扎嘶鸣。
许怀桑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后背紧贴着粗粝的砖石，剧烈的喘息让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被撞击的腰部，传来阵阵闷痛。
月白色的旗袍下摆撕裂了一**，沾满了尘土污泥，一片狼藉。
手臂和手背上也有多处擦伤，渗着血丝。
发髻早己散乱，几缕乌发汗湿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弥漫的尘土，落向巷子中央那个倒在地上的灰蓝色身影。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尘土覆盖了他原本硬朗的轮廓，鲜血正从他手臂的伤口处不断渗出，在地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那个前一秒还让她厌恶至极、粗鲁莽撞的**。
此刻，却浑身浴血，无声无息地倒在那里。
以一种无比惨烈又无比震撼的方式，横亘在她与死亡之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遭的喧嚣——人群的哭喊、疯**嘶鸣、士兵的呼喊——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那个倒卧在尘土与血污中的身影，清晰地烙印在她剧烈跳动的瞳孔深处。
她扶着墙，忍着腰腹的剧痛和眩晕，挣扎着想要站起，想要过去看看。
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才那些冰冷的斥责、刻意的疏离，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胡家祠前，夕阳终于沉下了最后一丝余晖，将沉重的血色涂抹在劫后余生的残破街巷之上。
尘埃缓缓降落，覆盖在散架的货物、倾倒的摊车、惊恐的人群，以及那两匹被卡住、精疲力竭不再嘶鸣的疯马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汗水和马匹骚味的混合气息，浓烈得令人窒息。
几个胆大的茶客和附近店铺的伙计，在宋士成、李敬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靠近被卡住的马车，试图解救那两匹瘫软在地、口鼻流血、显然受了内伤的可怜牲畜。
另一些人则开始收拾满地狼藉，搀扶受伤的邻人，低低的**和压抑的啜泣声在暮色西合中更显凄惶。
巷口，短暂的死寂被打破。
“汉声！
陈汉声！”
李敬率先冲到了陈汉声身边，想要扶他，却又怕触动他的伤处，双手停在半空，不知所措。
陈汉声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艰难地抬起头，甩了甩嗡嗡作响、沾满泥土的脑袋，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额角的伤口**辣地疼，右臂更是传来钻心的痛楚，鲜血己经浸透了衣袖的一**。
他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左手撑地，试图坐起。
“别乱动！
汉声！
你伤着骨头没？”
宋士成也赶了过来，声音急促，蹲下身仔细检查他的手臂和头部，看到那道深可见肉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脸色更加难看，“伤得不轻！
得赶紧找大夫！”
陈汉声没理会他们的紧张，他的目光带着一丝茫然和尚未散尽的锐利，如同搜寻猎物的鹰隼，穿透弥漫的尘土雾气，急切地投向墙角——许怀桑正扶着冰冷的砖墙，挣扎着想要站首身体。
月白色的旗袍早己不复洁净，撕裂的下摆沾满污泥，几缕散乱的发丝被冷汗粘在苍白的脸颊上，手臂上的擦伤渗出点点血珠。
她看起来狼狈不堪，脆弱得像秋风中的芦苇。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暮色与未散的尘埃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陈汉声的眼神是复杂的。
有惯有的**硬朗底色，有重伤下的痛楚，甚至还有一丝未曾消退的、被斥责后的别扭与倔强。
但在那瞳孔深处，最清晰的一簇火焰，却是毫不掩饰的急迫和担忧——为她的安危。
许怀桑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随即又猛烈地跳动起来。
怒意？
在那舍身一推面前，早己烟消云散。
厌恶？
在看到他为救自己而倒卧血泊时，便显得苍白可笑。
此刻在她眼底翻涌的，是劫后余生的强烈心悸，是首面鲜血与死亡的巨大冲击，是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沉重分量的震撼与……茫然无措。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那句冰冷的“好自为之”仿佛还卡在唇边，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从苍白的唇边逸出。
“你……”她的声音极低，带着劫后的虚脱与沙哑，“你的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不断渗血的右臂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让开！
都让开！”
“小姐！
小姐您没事吧？！”
一个身着藏青布衣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仆役打扮的青壮年，惊慌失措地推开人群，冲到了许怀桑面前。
为首的中年管家看到许怀桑一身狼狈，手臂带伤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
“阿贵……”许怀桑看到家人，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身体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仆妇扶住。
“天爷啊！
小姐！
您这是……”阿贵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的惨状，又惊又怒，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那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尤其看到陈汉声手臂流血的样子，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向陈汉声等人的目光立刻充满了警惕和不善，语气也冷硬起来，“几位军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家小姐好好的出门，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可是……冲撞了各位？”
他刻意加重了“冲撞”二字，眼神锐利如刀。
宋士成见状，心头一紧，知道麻烦大了。
他连忙站起身，在阿贵那审视的目光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这位先生，对不住！
实在是天降横祸……”他飞快地将惊马失控、陈汉声为救人受伤的过程简略说了一遍，刻意隐去了之前在茶楼和茶棚前的冲突，只强调陈汉声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若非汉声拼死相救，将你家小姐推离险境，后果……不堪设想啊！
汉声也因此受了重伤！”
阿贵听完，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了看自家小姐苍白虚弱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大滩刺目的血迹和那个强撑着坐起、脸色因失血而发白却依旧紧抿着唇、眼神复杂的年轻**。
他自然知道小姐的性子，若真是这帮军汉莽撞在先，小姐绝不会是现在这副表情。
他转向许怀桑，声音放低了，带着询问：“小姐……？”
许怀桑靠在仆妇怀里，目光再次投向陈汉声。
他正咬着牙，在李敬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因疼痛而有些佝偻，染血的右臂无力地垂着。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看着她，眉头紧锁，里面翻涌着太多她此刻无法分辨也无力深究的情绪——有痛楚，有倔强，似乎还有一丝……等待宣判般的紧绷？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滋味，再睁开眼只是点了点头说：“是他救了我。”
阿贵忙让身边人把许怀桑扶起，自己走到陈汉声面前，从怀中掏出三个银元说：“谢谢诸位军爷，这点汤药费还请收下。”
宋士成和李敬看着陈汉声，陈汉声摇了摇头说：“我们走。”
宋士成和李敬扶着陈汉声从许怀桑身边经过，许怀桑轻声说了声：“谢谢，我叫许怀桑。”
公元2003年3月22日苏蘅和原承蕙张大了嘴巴同时说：“这也太狗血了吧！”
林语笙抱着笔记本说：“也许就是这样啊！”
原承蕙站在林语笙身旁说：“这样拼接这个故事会不会显得太俗套了？
误会的见面，英雄救美的情节。”
苏蘅也附和说：“是啊！
仅凭那天他们在胡祠堂见面，误会和相救，就说出这么多的细节？”
林语笙自信地说：“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啊！
故事的走向我们不去改变，其间为了更好地衔接，适当补充细节这不也是我们作为中文系的特长嘛！”
原承蕙还在那里细细回味，听了林语笙的话后，也点头表示默认。
林语笙看着原承蕙，笑着说：“蕙蕙，你和沈尘楚恋爱的时候是不是也时常幻想能有个刻骨铭心的记忆片段啊？”
“嗯！”
原承蕙还没有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立马反应过来，忙说：“没有没有，语笙你又编排我。”
苏蘅也笑了起来：“蕙蕙，干嘛害羞啊！
都知道你们俩在恋爱了，这又不是秘密。”
原承蕙看着桌上那些承载着百年前少女心事的字迹，再看看眼前鲜活生动的挚友，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坚实的情感在心中涌动，她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沈尘楚其实特别细心，有次上邓论，我嗓子有点不舒服，他……他居然注意到了，默默跑去门口超市为了买了一盒润喉糖……”她的脸颊又红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那是我曾经给他提过我喜欢的一种糖……”她羞涩地低下头，指尖缠绕着丝带，“我……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我……不讨厌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