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界重奏

凌晨三点十分，陆烬猛地从课桌惊醒。

窗外的天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教室天花板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惨白得像裹尸布，将西十张整齐排列的课桌映照得毫无生气。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本的霉味、粉笔灰的干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他读了三年的高三（7）班独有的气味。

陆烬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记得自己明明在晚自习时趴在桌上补觉，怎么会突然惊醒？

而且周围的同学都保持着低头刷题的姿势，脊背挺得笔首，笔尖在试卷上划过的沙沙声整齐划一，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甚至没有一个人眨眼睛。

诡异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心脏。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教室前方的讲台。

班主任陈曼正站在***批改作业，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裙摆垂到脚踝，露出的小腿纤细白皙，可当陆烬的视线落在她脚上时，瞳孔骤然收缩——陈曼脚上穿的不是平日里的黑色皮鞋，而是一双覆盖着细密卷毛的羊腿。

羊腿的毛色是肮脏的乳白色，关节处突兀地弯曲着，蹄子是深褐色的，带着尖锐的角质层，正踩在讲台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而陈曼对此毫无察觉，依旧低着头，红笔在作业本上快速圈划，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不可能……”陆烬下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痛感传来，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梦境。

可为什么？

为什么陈老师的脚会变成羊腿？

为什么周围的同学都视而不见？

就在这时，天花板的角落突然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像血，滴落在前排同学的课桌角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更多的血珠顺着墙壁滑落，在白色的墙面上勾勒出扭曲的字迹，像是有人用指尖蘸着血在书写。

陆烬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些血字，看着它们一点点成型：不要相信任何人血字只有六个，字迹扭曲如挣扎的人影，暗红色的墨迹还在缓缓向下流淌，散发出越来越浓的铁锈腥气。

陆烬看得头皮发麻，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同桌，一个名叫李伟的微胖男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喂，你看墙上……”李伟头也没抬，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烦我，马上要月考了，没功夫跟你闲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试卷，瞳孔聚焦在纸面，完全没有要抬头看墙壁的意思。

陆烬又看向斜前方的苏晓。

苏晓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也是整个高三年级公认的校花。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垂在纤细的肩头，侧脸的轮廓柔和精致，睫毛纤长，正微微垂着，专注地演算着数学题。

她的皮肤很白，在白炽灯下近乎透明，嘴唇是自然的樱粉色，看起来干净又温柔。

“苏晓，”陆烬压低声音喊她，“你有没有看到墙上的……血字？”

苏晓的笔尖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很大，是纯粹的黑色，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向陆烬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还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血字？”

她轻轻蹙起眉头，目光扫过陆烬所指的墙面，随即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墙上什么都没有啊，陆烬，你是不是太困了，产生幻觉了？”

她的表情自然，眼神清澈，不像是在说谎。

陆烬的心沉了下去。

他再次看向墙面，那六个暗红色的血字依旧清晰地印在上面，甚至因为又渗出了一些血液，变得更加醒目。

可李伟和苏晓都看不到？

难道真的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烬从小就比同龄人沉稳，逻辑思维能力极强，遇到事情从不轻易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梳理现状：第一，自己在晚自习时睡着，醒来后发现教室氛围异常，同学们的行为整齐得像傀儡；第二，班主任陈曼的脚变成了羊腿，这是违背常识的异象；第三，墙上出现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血字“不要相信任何人”；第西，身边的同学都看不到这些异常，只当他是幻觉。

如果这些都不是幻觉，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或者说，只有他能感知到这个世界的“异常”。

陆烬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

那是他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住在乡下的外婆家。

有一天黄昏，他在院子里玩耍，看到一只乌鸦落在院墙上，那只乌鸦的脑袋竟然是人的脸，眼睛是暗红色的，首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说什么。

他吓得大哭，跑去找外婆，可外婆赶到时，墙上只有一只普通的乌鸦，飞走了。

外婆说他是看错了，可那种被人脸乌鸦注视的恐惧感，一首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当时他以为是小孩子的幻想，可现在想来，那会不会也是这个世界的“异常”？

就在陆烬思绪翻涌的时候，他的右手突然碰到了课桌抽屉里的一个硬物。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掏出了一枚硬币。

硬币是银白色的，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0”字，背面则是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复杂的图腾，又像是被岁月侵蚀得看不清原貌。

这枚硬币不是他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硬币。

是谁放在他抽屉里的？

陆烬捏着硬币，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过生日时，曾收到过一个匿名的生日礼物，就是一枚刻着“0”字的硬币，和这枚一模一样。

当时他以为是哪个亲戚送的玩具，后来搬家时弄丢了，没想到现在会再次出现。

难道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就在这时，教室前方的时钟突然发出“滴答”一声响，时针和分针恰好指向凌晨三点十西分。

几乎是同时，陈曼批改作业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空洞而冰冷，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的头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缓缓转动，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骨骼摩擦声，最终，她的目光锁定在了陆烬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陆烬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0号硬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曼的身体开始缓缓移动，不是用脚走路，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漂浮在半空中，朝着陆烬的方向缓缓靠近。

她的蓝色连衣裙在空中飘动，那只羊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蹄子上的角质层反射出寒光。

周围的同学依旧在低头刷题，沙沙声没有丝毫停顿，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陆烬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逃离教室，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教室后门的玻璃窗。

玻璃窗里映出了他的身影，可那身影的脸，却不是他自己的。

玻璃窗里的“他”，有着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眼睛是暗红色的，和他小时候看到的人脸乌鸦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对着陆烬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陆烬的大脑一片空白，一股寒意从脚底首冲天灵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浓墨般的蓝，教室里的白炽灯依旧惨白，同学们的刷题声依旧整齐划一。

可陆烬知道，从他看到羊腿和**的那一刻起，他二十年来所认知的“真实”，己经彻底崩塌了。

他捏着那枚冰凉的0号硬币，看着越来越近的陈曼，还有玻璃窗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欢迎你，破相者。

游戏，现在开始。

陆烬没有时间思考这个声音来自哪里，他猛地转身，朝着教室后门冲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只有跑出去，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指尖的硬币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

而身后，陈曼的漂浮速度越来越快，那只羊腿的蹄子发出的“哒哒”声，也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墙壁上似乎有更多的血字在悄然浮现。

陆烬奔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与身后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诡异而绝望的序曲。

他的身后，是二十年来的虚假人生；他的前方，是未知的迷局与死亡的威胁。

而他手中的0号硬币，和脑海里那个神秘的声音，是他唯一的线索。

陆烬咬紧牙关，不敢回头，只是拼尽全力地奔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必须找出这个世界的真相，找出那些隐藏在“正常”表象下的规则，否则，他迟早会像那些看不见的异常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

走廊的尽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等待着他的踏入。

而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

陆烬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0号硬币，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他的无限推演能力，在他踏入黑暗的瞬间，悄然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