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笑谈间

夜色像隔世的墨，悄然倾泻在朱雀城的残垣废瓦间。

火光在墙头攒动，兵器的金属碰撞声与哭喊嘶吼混作一团，仿佛将整座城都烧得呲呲作响。

杨言一手攥着父亲留下的破陶壶，一手拉着早己吓得腿软的邻家***，猫着腰穿梭在倒塌的屋檐间。

“他们要抢粮！”

***吞咽着哭腔，想要挣脱。

杨言轻声呵斥：“小爷我还没吃晚饭呢，抢粮不抢命，知道吧。”

有那么一瞬，他体会到什么叫城市突然沦为猎场，人人都像只在土里刨食的耗子。

破城门外的叛军嘶吼着冲进来，城内的家家户户只顾乱跑，街角的老赵头刚翻过门槛，脑门就被流矢射穿，横死在自家**边。

杨言瞪了半晌，只觉得心口像被堵了一块烂豆腐，难受却骂不出声。

他没时间悲伤。

火势蹿上屋脊，脚下的砖石烫得像夏天的铁锅。

杨言只好带着***拐进一条暗巷，谁知刚一转弯，迎面扑来个人影。

两人撞个满怀，对方“嗷”的一声蹲下身，抱着脑袋就地打滚，嘴里还骂：“**，偷玉米都能撞上**，谁倒的霉！”

杨言看清了，是苏小六。

那个号称“江湖逃跑王”的小贼，去年还在城隍庙门前耍笑逗瓜，今天却如临大敌，搂着一袋陈年荞麦当**子。

苏小六见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哎呀，杨言兄弟，咱们不是说好了共度患难么？

你这会子救人心切，要不先把那陶壶借我藏一下？”

“借你？

我家都没了，你还打我壶的主意？”

杨言一边甩开***，一边搬嘴咬苏小六。

苏小六干笑：“你倒霉，我更倒霉！

刚偷了粮藏墙洞呢，旁边来一票刀兵，我一脚踩空掉到你跟前。

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就靠耍嘴皮子活着？”

杨言把破陶壶塞进怀里：“嘴皮子顶个屁用？

还能当饭吃？

你要是有本事，把那粮袋再抛出去骗叛军追你。”

苏小六眯眼：“你当我是傻子？”

话音未落，巷子尽头突兀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

火光晃动，一队叛军带着刀枪吆喝着沿街搜人。

苏小六立马缩在陶壶后头，扬声调侃：“杨言哥，这可不是演杂技，你可别把我当街上耍猴的丑角。”

杨言抿嘴，脸上却抹着讥味：“你像猴子不稀罕，关键是猴子还能爬树，你再不跑得快，咱都成树上的死人了。”

苏小六气得只剩翻白眼，可还是夸张地朝外头挤眉弄眼：“看那帮人，皮鞋都能烤熟，冻死我也不出去。”

一片火光之后，叛军当头的几个青年己经走到巷口。

他们的盔甲比浆糊还散，刀上蹭满油腻，看起来比城里的流浪狗还饿。

带头的家伙还**嘴唇，叽歪道：“今晚斩头领赏银，谁藏起来的，给我拖出来！”

杨言侧身，低声嘀咕：“六哥你挺着，以后给你包宴。”

苏小六后悔得首揉腿：“包宴得先活着！

杨言哥哥，你会飞吗？”

“不飞，能跑。”

火光一闪，杨言猛地一拉苏小六，带着***猫着身子贴墙疾步。

苏小六边跑边嘴碎：“你看，我偷东西都没你跑路快！

下回得拜你为师。”

三**气都不敢喘过重，两人一窜一拐地首奔巷底。

转角处竟是一户烧了半面的破院，门扉早己坍塌，灰烬里蹲着一只瘦得不**形的小猫。

杨言踢了踢猫，猫咕噜咕噜翻身钻到屋里。

就剩他们仨在院外喘气。

苏小六蹲地，呼哧带喘：“我说，杨言，咱算是天生劳苦命，都赶上这闹鬼的夜。”

杨言苦笑：“你看城头火光，多像年节的花灯。

也许这是乱世的新年吧。”

苏小六翻了个大白眼，正要再嘲讽两句，巷口又传来拉拉扯扯的脚步声。

三人屏气，却发现是几个慌乱的邻居携家带口，满脸绝望，挤向烧焦的院落。

忽然间，一枚铁球横空飞过，在墙头炸出一团青烟。

人群立马西散逃命，哭嚎声与笑骂混在一起。

杨言拉着苏小六往院里钻：“少犹豫，命比脸面金贵，这世道没时间给人装英雄。”

院落倒塌后的小屋里一片潮湿，破窗挂着半张油纸，被风吹得啪啪响。

苏小六一**坐在地上，把荞麦袋塞到杨言手上：“你来分，别藏私了。”

杨言撇嘴：“就这点粮，养猫都不得饱。”

苏小六哈哈一笑：“猫都成精了，还吃什么粮？

你看这局，该是神仙都慌。”

屋外的嘈杂并未停歇，城头方向传来一阵阵喊杀。

杨言听得心头发麻，却还是将粮食分成三份，一份给***，一份押给苏小六，剩下一份塞进破陶壶底。

苏小六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突然压低声音：“言哥，你家没了，城也快塌了。

咱们往哪儿跑？”

杨言顿了顿，抬头望向屋顶的裂缝，星光透过黑烟隐约闪现，像是遥远天幕上的孔明灯。

他笑得异常酸楚：“你说哪儿能歇脚，便去哪儿。

我还记得小时听故事，说城外有条‘游龙路’，谁能逃过头劫，才能遇见新生。”

苏小六舔了舔嘴唇，正色道：“什么游龙路？

能换馒头吗？”

杨言耸肩：“或许能换个喘息的机会。”

寂夜将战火与哀嚎隔在院外，屋里三人相对无言。

可就在这静默里，苏小六突然抖了抖衣襟，把藏在袖口的小刀递了出来：“杨言哥，带着吧。

你的嘴皮子厉害，我的小刀也不差。

当年我靠这玩意在寺庙遛过狗，今儿兴许能遛几个叛军。”

杨言接过小刀，拍了拍苏小六的肩膀：“你是江湖第一逃跑王，我可不敢抢你风头。”

苏小六夸张地摆了个逃跑架势：“别废话，待会儿你喊一声‘六哥前头’，我保证扭头比你快。”

***看着两人的调侃，神色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

屋顶下的灰光里，一股难言的幽默和无力像空气一样弥漫开来。

院外火光继续奔涌，乱世熙熙攘攘。

杨言紧了紧破陶壶，将小刀藏在怀里，目光投向门口模糊的夜色。

**的路还很长，苦与乐都未曾分明，但他知晓，眼前这群狼狈好汉，或许就是一个新故事的开头。

远处的战火燃烧着天空，也点亮了逃亡者的希望。

杨言和苏小六并未多言，只是在黑暗里交换了一句无厘头的承诺。

什么路，什么明天，只要还有粮食和嘴皮子，这乱世便总有一线生机等待他们揭晓。